「醫生醫生，您有聽過自律神經失調嗎？」C先生一進診間就語速急促、用略帶焦慮的神情看著我。
我心中暗叫一聲不好，因為過往經驗告訴我，這樣的患者通常相當敏感，對世界也多一分焦慮和敵意，眼下可能是一場硬仗。我深吸了一口氣專業地對他說：「這的確是很多患者共同的困擾，您手先借我按個脈，慢慢說我都有在聽喔！」手下兩關弦緊，脈動應指有力，看來C先生確實焦慮已久。
果不其然接下來是個令人毫無頭緒的故事。從眼皮跳、耳鳴、眠差易醒到心悸、頭暈、胸悶短氣琳瑯滿目；從嘈雜、反胃、咽中痰梗到腹瀉、腸鳴、食慾不振應有盡有。提起看過的醫生那更是如過江之鯽，光咱們中醫同道就看了三家。我心想應是焦慮無疑，準備下手處方。
患者突然對我說：「醫生，你也覺得我就是焦慮沒有生病嗎？」
我本來有些不悅，但抬頭看看他，突然察覺到那充滿敵意的語句裡竟透著幾分不被理解的落寞。我有些觸動，心裡琢磨著之前的醫師都非常優秀，同樣的診斷下我斷然無法給出更好的處方。勢必還得繼續挖掘才行。
「抱歉，我本來確實是這麼想的。」患者似乎對我的直言不諱感到有些驚訝。我繼續說：「但我想之前醫師針對焦慮已經開了很多藥，但改善有限，我們一起再花點時間找一下有沒有其他可能，好嗎？」患者點點頭，原先凝結的神色開始鬆解，逐漸流動了起來。正所謂心病仍需心藥醫，我相信睡覺是人一天當中理性最放鬆的時刻，而做夢更是潛意識的直接表現。我帶著深深的套路感問他：「你剛剛提到半夜都會醒來，你是被夢驚醒的嗎？」
「不，我是覺得很熱⋯熱得受不了就醒過來，然後就開始流汗，一定要留到全身濕透，連內褲都是濕的。」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，我趕緊接著問：「有固定發作的時間嗎？」C想了想：「欸對喔，都是半夜4點鐘左右，大概持續20-30分鐘。」
說完我們都笑了，彷彿發現新大陸。對照著他原來主訴的症狀我問：
「那你小便的情形怎麼樣？」
「我都覺得我尿很少，一直喝水只會排一點點。」
「喝多了又脹、不舒服、想吐對嗎？」我搶著說。他笑著點了點頭。
問到這裡謎底已經昭然若揭了，我處方桂枝湯合五苓散，囑咐他睡前將整日藥量一次服下。
每日固定時間出汗是桂枝湯證，小便不利、水入即吐為水逆五苓散證，再加上頭暈、心悸、眼皮瞤動這些裡飲上衝的證據，得知診斷應為表證夾飲，治則要表裡雙解，飲不除則表不解。這些醫理對於任何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中醫師來說都是ABC並不困難。這個案例真正的挑戰在於，患者的心牆很高，隱蔽了關鍵的辨證資訊，醫者唯有透過同理和共情才能得其門而入。
C先生服藥當晚汗量和身熱感就減了一半，一周後連同其他症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你才焦慮！你全家都焦慮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