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D小姐的名字出現在候診名單中，心頭不由自主地沈重了起來。我一面翻著上次初診厚厚一疊的港台各大醫院病歷和檢查數據，一面回想D小姐不幸的遭遇。
今年51歲的D小姐是上週的初診患者，兩年前因為心悸、眠差、身熱、眼眶發脹到醫院檢查，確診為Graves’ Disease，一種因自體免疫引發的甲狀腺機能亢進。在專科醫師的建議下，她開始服用抗甲狀腺的藥物，但藥物引發的皮膚搔癢和紅疹等嚴重副作用，最終迫使她放棄藥物，改採更積極的放射碘治療。
「那時候我在香港看一個中醫，他一直罵我怎麼會讓西醫用碘水破壞我的甲狀腺，應該早一點來找他···」D小姐所服用的碘水就是放射碘。含有放射性的碘被甲狀腺攝取後，會破壞甲狀腺細胞使激素的合成減少，藉以治療原先過度亢進的問題。這種『玉石俱焚』的手段，損害往往難以估量，劑量越大、時間越久，發生甲狀腺機能不足的機會也越大。就像現在的D小姐，已經從甲狀腺過度亢進轉變成低下，需要補充額外的甲狀腺素，才能維持機體的正常代謝。
「我吃甲狀腺素真的很不舒服，好像所有亢進的症狀又回來了。無時無刻都覺得煩躁、發熱、眼眶和頭脹的不得了。偏偏做了很多檢查，指數、超音波都是正常的，醫生只能建議我依據自己的狀況稍微減量。」D小姐無奈地說。
「我到底做錯了什麼？發病這兩年來，我花了無數的錢、無數的精力，找最大的醫院、最好的專家教授看病。蕭醫生，你看看我附給你的資料，我到底做錯什麼？」聽她越說越激動，我彷彿看到一個受害者有股濃濃委屈需要被理解、被接納。
「方便請教您當初發病前後，生活上、關係中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呢？」我刻意打斷D小姐，以免她陷入負面情緒的漩渦裡。
「她那時候被公司資遣，壓力很大才開始發病的。」陪診的先生搶著回答。
「我才不是被資遣。我是不想要讓老闆難做，自己主動辭職的。」D小姐回過頭狠狠瞪了先生一眼。
「我收到了。妳是個善良、溫柔的人，總是把別人的想法和感受放在自己之前。但經常委屈求全，你能受得了但身體可是受不了的。答應我也要一樣善良溫柔地對待自己的身體，好嗎？」D小姐沈默了下來，眼角泛著淚。
很深的委屈和壓抑、甲狀腺和免疫相關的病史、完美主義和相對狹隘的價值信念是柴胡證的特徵；過度放大的感官、頭脹痛、心悸、發熱、胸悶短氣再加上右脈寸關間弦滑彈指，又是痰熱、半夏類方的表現。記得上週下手開藥，也是來回反復多次、幾經斟酌折衝，才開出以下處方：
柴胡3錢 黃芩3錢 製大黃1錢
茯苓3錢 桂枝3錢 龍骨5錢 牡蠣5錢
黨參3錢 半夏3錢 生薑3錢 大棗5錢
陳皮5錢 竹茹3錢 枳實3錢
石膏1兩 淡竹葉3錢 麥門冬5錢
算算日子，今天確實是D小姐服完這帖藥，回來複診的日子。
「蕭醫師，我想跟你商量件事？」今日的D小姐看上去很不一樣，顯得神清氣爽、語調平和，眉頭也鬆開不少。
「我服藥到第三天後，覺得所有症狀都好了，甲狀腺素照吃也跟沒發病前一模一樣。所以我決定回香港去處理一些事情，想一次拿三個月份的藥。」
「這沒問題，很開心能幫到妳。」商量了好一陣子三個月的藥得怎麼空運、安排後，夫妻兩一面道謝一面離開了診間。我的內心響起了一陣歡呼。
▍診療筆記
情緒壓抑多用柴胡系；感官敏感多用半夏系的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