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歲的L女士來到診間，眉頭深鎖，語氣有些急促⋯
「醫生，我上個月吃過藥後胸悶好了，不過奇怪這幾天又開始覺得悶，怎麼有吃有效，沒吃沒效啊！」患者沒好氣地說。
我瞄了眼她上次的病歷，主訴胸悶、伴隨短氣、心悸頭昏、眠差易驚醒、多夢紛紜、食慾不振、排便不暢。舌淡紅苔白乾、脈弦細緊。診斷少陽陽明合病，氣上衝挾飲。處方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半夏、茯苓、肉桂。我感到納悶，理法方藥環環相扣、無懈可擊，怎麼會有吃有好、沒吃沒好呢？
「妳最近有什麼壓力嗎？」我抬頭問。
「沒有都差不多！」L女士急忙揮手反駁。
行！看來防衛心挺重的，我換個方式問：
「嗯好⋯那這週睡得好不好呢？」
「時好時壞...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做夢，起床覺得又暈又累。」
「都夢些什麼呢？」
「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⋯」患者支支吾吾、眼神飄忽不定。我沒打算放過她，進一步追問：
「是不是都是比較驚悚型的？像是被追或是有死人的夢？」她睜大眼睛，一副不可思議地看著我。
我心想是時候了，放下不停敲打鍵盤的手，轉過身直視著她的眼睛，放慢語速平和地說：
「我感覺到妳最近應該很辛苦⋯願意跟我聊聊嗎？」
一陣沈默後，L女士說道：「最近在照顧生病住院的爸爸，看顧時間很長很累，我都覺得還好，畢竟是自己的爸爸嘛⋯」她略帶哽咽而停了下來，但在那段沈默裡我卻清晰地感受到原本緊繃的情緒正在鬆解、逐漸開始流動。
我決定保持沈默，用摁脈的手緩慢輕拍著她的手腕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：「我知道爸爸身體不好很不舒服，但他脾氣實在太壞，有時候會對著我罵三字經⋯我真的⋯」L女士低下頭想掩飾奪眶而出的淚水，情緒卻如同火山般噴湧而出，再也停不下來。就在同時我突然感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從心底湧現，清晰地共情到患者沒說出口的委屈和無力感。
我的理解是：一個人、一段生命體驗甚至只是一種情緒都是有機的，有著獨自的生命能量，也都同樣渴望充分表達、被理解、被看見。一份無法表達、不被理解、不被看見的能量就如同死亡一般，不再流動而鬱積下來，最終會反噬我們自身。
這次，我的處方仍是柴胡加龍骨牡蠣湯，但加上了兩味藥，一味理解、一味看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