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蕭醫師你好，中秋節快樂。」熟悉的佝僂身影配上略帶沙啞的嗓音，我知道和我特別有緣的婆婆來回診了。
「謝謝佳節愉快喔，這周都平安吧？」婆婆點了點頭，對著我微笑，還是一如往常的省話。
這是我們多年的默契，用「平安」替代具體問診，盡可能迴避那些她不願談的症狀。我識趣地直接伸手按了按脈，闔上眼睛不發一語。說實話除了特殊狀況，婆婆那副處方我鮮少更動，幾年下來都是黃連阿膠湯合麥門冬湯加減。
「蕭醫師真的謝謝你⋯」婆婆打破一貫的沈默。手下兩脈關滑、胸中一陣暖流，彷彿又回到那個夏天⋯
那時的我只是剛出道的毛頭小子，加上彰化午後的炎炎夏日，門診異常清幽。婆婆一進到診間就撕心裂肺地咳、咳到身子都坐不直。我眼角餘光瞥見原本摀著口的衛生紙上沾著鐵鏽色的痰和鮮血，強裝鎮定地問陪診的兒子：「婆婆有做過任何檢查嗎？」
「媽媽多年前有肺結核，治療後已經痊癒不會傳染。但肺部破壞得太厲害，所以一直咳喘不停，經常咳血，必須天天吃止血藥；出血量大的時候要跑急診做支氣管鏡才能止血。媽媽整天都擔心自己什麼時候會再出血，吃不下、睡不著、人也一直瘦下去⋯」接著轉述台大某主任建議如何如何、榮總某院長說如何如何⋯。
兒子敘述得條理分明，時序井然，想必已經遍尋名醫。我惦了惦自己的斤兩，感覺實在力有未逮，正尋思著怎麼開口。兒子似乎看出我這個菜鳥的困窘，直接對我說：「不瞞您說，是神明指示我要帶媽媽來看蕭醫師的！」
我面露狐疑沒有說話，兒子繼續誠懇地說：「我帶著全省中醫師名錄『擲筊』42次，從全省幾千個中醫師裡面問到你，就請您幫我媽媽開個處方吧，麻煩您了。」
我至今沒有任何宗教信仰，不過仍被他的孝心和真誠深深打動。都說到這個分上了，再推辭還是人嗎？「老實說這病我從來沒見過，也沒有一丁點把握，但我一定會盡力的。」我誠懇地說。可能是沒了心裡的糾結，感覺思慮反倒異常清晰。我尋思著，患者久病久咳、不思飲食、身型瘦小，語音低微，咽乾口燥、兩脈細數關滑、舌紅無苔少津。就這樣，這副黃連阿膠湯合麥門冬湯就開出去了。一周後患者出血量大減，一個月後出血全無至今。婆婆去胸腔科回診，醫師鬆了一口氣交代她說：「不管妳現在在吃什麼藥、看什麼醫生，接著吃接著看就對了！」
今年開業的時候，平時木訥的婆婆送了我一大盆花，上面寫著「醫術超群」四個大字。坦白說我總覺得當時對得模模糊糊、當之有愧。
「蕭醫師，真的謝謝你。」婆婆以為我沒聽見，鼓起勇氣又擠出一次感謝。我連忙抬起頭，報以燦爛由衷的微笑，處方自然還是黃連阿膠合麥門冬湯。我不敢說這是「神方」，但卻肯定是副「緣方」。
祝福有緣看到這裡的你，中秋節快樂。
